2021年收錄自銀魂完結紀念小說"微光"
***************************************
其實新八跟神樂不是沒有感覺。
最終戰結束後，坂田銀時人是回來了，但是笑容少了，即使笑著也帶有些許落寞的感覺，一個人默默喝酒的頻率也變高了，喝醉後也不像往常總愛說著胡話，只是靜靜看著窗戶外面的月光。
兩年不見，人也生疏了許多，慣常的打鬧裡多出了以前從來沒有的拘謹，溫柔的微笑裡也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
一切看似相同，可是新八跟神樂都很擔心一切都不會回到原來的樣子了。
銀時記得茂茂過世之後，近藤和他一邊喝著酒，一邊說著有些傷口只有酒能治療。
才不是呢，有些傷口，即使你喝了酒、抱了很多人的身體、用了許多許多的藥物，都永遠合不起來的。
當下他想這麼吐槽，卻終究沒有開口。
想保護卻沒有能力保護，應該保護卻沒有保護，是他這二十九年來最深、最大、最痛的一個傷口。
這些都是因為他。
所以，自己真的可以回來嗎，真的有資格回來嗎，雖然自信滿滿地在老師面前說著自己和新八神樂一起做萬事屋，然而他還是很不確定，這樣真的可以嗎？
會不會還有更危險的事情，把那兩個孩子都捲進來呢，會不會虛沒有死透，哪一天又突然跳出來呢？
會不會自己不要留在這裡，會比較好呢？
「結果，最後還是讓保護我的人掉腦袋了呢。」某天趁著神樂去找公主，準備夜宿公主那邊，銀時邊喝酒邊喃喃自語，然後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他跟意外開門的新八對上眼。
「…你怎麼！？」本來想說神樂確定不會在家，新八也不常留宿萬事屋，可以稍微卸下平常的面具好好跟空氣說一下心裡話，誰知新八居然還是進門了。
「我都聽到了。」
「我…」坐在沙發上的銀時仰起臉正想跟新八解釋，卻只被抱個滿懷，整個人靠在新八的懷中。
「記得我說過，我會成為你的家人嗎，神樂也說過，為什麼你偏偏老是忘記這件事情，」從環抱住自己的觸感來說，新八雖然長高了些，但手掌還是很小，也是啦，處於雖然還不是大人但也已經不是孩子的狀態的他畢竟才滿18歲而已，那雙手還是很小也是難免的。
相較於神樂，新八其實真的比較常對銀時說教，多少次總是能在銀時迷茫徘徊時將他拉回來。
銀時曾經不只一次想過，其實在萬事屋中，新八或許戰鬥力是最差的，然而他卻是最能牽著迷路出去的另外兩人回家的唯一人選。
就這方面來說，新八才是最強的。
「我說過的，只要你願意跟我們一起迷路，只要大家能夠在一起，就算沒有幫忙指引道路，就算你跌跌撞撞的，只要跟你在一起，對我來說就是最重要也是最幸福的一件事。」
「…你真的很像老媽一樣，很愛碎碎念诶。」本來想掙扎出這個懷抱，但銀時覺得自己大概是醉了吧，他竟然產生有點捨不得離開這個懷抱，有點依戀不捨的心情，索性也就將頭繼續靠著對方。
「偶爾也稍微依賴我跟神樂啊，我們雖然還不是大人，不過也已經不是孩子了，或許沒有阿銀你那麼可靠，但我們是家人不是嗎？我們可是坂田一家诶，每次出席比賽甚麼的都是這樣報名的，所以…」
「…謝謝。」小小聲的，銀時輕聲說著。
「甚麼時候這麼客氣了，都說是家人了不用這麼拘束的，你回來之後真的有點不太一樣了，我跟神樂都不知道怎麼辦，剛開始雖然有點距離感，但慢慢地開始會跟我們一起歡笑，現在的你又好像回到原點，或者說，比那時候更有距離了，我們要怎麼…」
「…給我一點時間，」銀時總算是仰起臉，那雙死魚眼難得的閃爍著已經許久不見的光芒。「請你跟神樂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回來的，我保證，只是還要一點時間。」
銀時覺得經歷了這些事，自己的身體與心理都帶著那些傷、那些痛，因此他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完全的明白，明白自己也是重要的，也是需要好好保護的人；跌跌撞撞了這麼些年，他對於自己的頭很重要這件事情仍舊有些似懂非懂，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會選擇帶著傷痛繼續往下走；只因為他已經握住了那兩隻小手，他捨不得也不願意再次輕易鬆開。
「對了，你怎麼會回來？」銀時側頭問著。
「我聽神樂說去公主那邊夜宿了，想說你只有一個人在家，有點不放心就…」伸手抓了抓頭，新八靦腆一笑。
「那好吧，就只有這一次，聽聽阿銀我說一下故事吧，這可是男人間的man’s talk，要對神樂保密喔。」起身拿了小小的酒杯，裝入果汁遞給新八，銀時微微一笑。
相對於神樂，他向來更傾向把事情告訴新八。
畢竟神樂是萬事屋最小的孩子，同時又是女孩子，可以的話當然是不想讓她過於擔心啊，她只要每天悠悠哉哉的，無憂無慮的成長，這樣就好了，銀時解釋著。
「為什麼是果汁，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新八嘟嘴抗議。
「為什麼呢，因為酒是個好東西，能讓人把不愉快的東西都忘光，但也不是個好東西，隔天起床你只會覺得心裡面比喝酒前更加空虛，阿銀我啊，不希望你太早體會這些；我希望你跟神樂，一直保持原本的模樣，照你們原本應該有的步調長大，這樣就好了，所以你先喝果汁吧。」伸手揉亂新八的頭髮，銀時靠在沙發上，開始說起了那段過往。
從前初識這世間，只覺得人心很醜惡，那時候他還不是坂田銀時，是一個小小的無名鬼。
這樣小小的一個鬼，跟某個近乎永生，對人世相當厭惡的鬼撞在一起，然後他們牽著彼此的手，一起跌跌撞撞的、一起成為了所謂的人類。
那時候他們一起開始對這世間有著萬般流連與期待。
那時候他就發誓，就算赴湯蹈火，不惜犧牲自己，也要為了成為老師的那個人、還有總是在自己身邊跟前跟後的另外兩個一起長大的孩子而戰。
可惜他在那個人死掉後，從鬼進化成為夜叉，幾乎要忘了身為人的樣子。
只是即便如此，他卻始終都忘不了，在微涼晨光裡總是笑容燦爛的那個人。
然後在成為夜叉的日子裡，他孤身到了江戶。
醉生夢死數幾年，以為自己會像行屍走肉般過完這輩子，結果突然有一天卻被認識不久的兩個孩子那句『我們一點都不介意成為你的家人』弄得差點當場嚎啕大哭。
那時候他以為老天已經原諒他了，但也只是他以為。
最後的最後，他以為他能保護住的，卻還是沒有保護好。
「故事，就這樣。」
是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有點沉重的，阿銀我的故事喔，有點無趣對吧，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一杯酒。
他其實沒有對兩個孩子特別避諱去講自己的故事，然而他也並沒有特別去跟他們聊過，新八跟神樂都是一點一滴在每個發生他們身邊的事件後慢慢拼湊出他的過去。
一方面是覺得說了也不能改變甚麼，另一方面是他覺得沉重的過去，他一個人知道就好了，沒必要讓這麼多人承擔著。
「…故事，絕對不會這樣就結束的，」新八坐在銀時的身邊，在微微灑進萬事屋的月光下雙眸顯得晶亮無波。「該怎麼說呢，應該說阿銀你是他們費盡力氣也要保護下來的，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故事』，只要你活著，只要你微笑，只要你還在繼續跌跌撞撞，故事就不會這樣而已。」
「…你真的，長大好多。」
「如果當初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我也不會成為現在的我啊，神樂也是，我們都是；如果不是你，我們或許都還在原地踏步也說不定呢。」
「…不，那個被拉了一把的人，其實是阿銀我啊。」
剛開始認識的時候，他以為是他在幫助及保護這兩個孩子；卻在聽到兩個孩子的家人宣言時恍然發現，被幫助及保護的人，其實不是那兩個孩子，是他坂田銀時。
是他們牽起了在人生路上一跌不起的，他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是他們保護了他在經歷過顛沛流離後早已支離破碎的心。
『即便是這樣的我，也可以繼續做你們的家人嗎？』目送老師化做點點螢光飄散離開後，銀時轉身問著闊別兩年的孩子，問出這個自從他的過去一點一滴被揭開後，他深埋在心中最想問卻也最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
被捲入過這麼多次麻煩，他心裡始終覺得這兩個小孩遲早會離開的，畢竟自己是個超級大麻煩啊，正常人遇到這些事情都應該會落荒而逃吧
然而回答他的是毫不猶豫邊罵著『這是甚麼笨蛋問題』，一人一邊牽起他的手的新八與神樂。
盡管曾經的悲傷往事歷歷在目，那兩雙小手卻依舊在不知何時有了能超越他的堅強，牽著他在面對虛、面對老師與高杉的離去，開始在腦袋中迷路的他走回來。
不斷重複告訴他，不管發生甚麼事，他們都是他的家人。
這是在事隔兩年後，他最驚訝也最感動的一件事。
個頭都長高了些，人也沉穩了許多，不變的是，他們還是願意成為他的家人。
對銀時來說，『家人』是讓曾經失去過又重新獲得的他，好幾次不惜打算犧牲自己，也要護得所有人平安，看似自然卻其實極為重要的珍貴事物。
只是他並不明白，倘若小鎮也和人一樣有著意識和心靈的話，然後想讓住在這裡的人幸福地活下去的話，說不定這種種的相遇，都是這個小鎮要送給居民，送給總是努力想守護小鎮與鎮上人們的，坂田銀時的奇蹟喔；不，或許也不算奇蹟，正是這群愛著歌舞伎町這個小鎮的人們，以及被歌舞伎町這個小鎮守護的人們，即便沒有血緣，卻仍舊像是個大家族一樣，自然的互相幫忙、共同哭哭笑笑、一塊兒跌跌撞撞前進，缺少任何一個人都不行，這一切的發生，其實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啊。(註)
「啊，好過分喔，你們自己偷偷喝酒也不揪我阿魯！」
「…妳不是在公主那邊嗎！？」銀時愣住。
「妳才16歲喝甚麼酒啦，一起喝果汁吧。」新八伸手倒了一杯果汁遞給她。
「…總覺得有點在意小銀一個人在家，就還是回來了，沒想到新八也回來啦。」自然地坐在銀時身邊，神樂開始滔滔不決著剛才發生的趣事，隨後沒過多久，銀時的頭就緩緩靠在她的肩膀上睡著了。
雙手一左一右分別緊緊牽著新八跟神樂的小手。
「今天有決定回來陪小銀真是太好了。」
「就是啊，阿銀雖然看起來不在意，但我想他還滿怕寂寞的吧。」新八跟神樂小小聲彼此說著，然後也自然地靠在銀時身邊，一起閉上眼睛。
小小的兩隻手心，穩穩地，確實的回握住了那雙傷痕累累，卻仍不放棄守護任何一件事的大手。
晚安，今夜一起做個好夢吧。
(註:引用改寫自CALANNAD After sorty最終回-渚的獨白)
同人創作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