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收錄自銀魂完結紀念小說"微光"
***************************************
一開始萬事屋三個人都沒有特別在意，以為新八只是普通的感冒。
但隨著跑遍江戶的好幾家基層診所，連向來身體健壯很多的神樂都跟著一起感冒，兩個孩子的發燒跟感冒症狀也都還是反反覆覆之後，銀時就開始有點覺得自己不能淡定了。
該不會是，白詛吧？他其實腦袋不只一次閃過這樣的念頭。
雖然那個時候已經改變過了一次未來，可是誰都不能保證，還有其他的、還有白詛存在的未來啊。
…果然還是不要跟我這種人扯上關係比較好吧，他在安頓兩隻小的睡著後，對著月光，難得不是喝酒而是咖啡保持清醒，因為擔心兩個孩子半夜有甚麼突發狀況，自己卻睡著會無法及時處理。
銀時其實不明白當自己選擇老師，離開江戶又回來後，為什麼那兩個小傢伙還願意繼續跟著他。
這可是押錯決定就會世界毀滅的大事诶，還好醒來的是松陽，不然就真的麻煩了。他真的不理解，他們為什麼會覺得他還有資格回來呢，他真的是怎麼也想不透。
是他先鬆手的，是他先在兩個孩子跟松陽之間選擇松陽然後自顧自離開的诶，他不覺得自己有這個臉可以回來。
然而盡管他心理不覺得自己有臉可以回來，他的腳還是自己行動了，他還是回來打擾他們了。
自己的厚臉皮在這個時候可真是發揮的很徹底啊，他苦笑。
『別對我這麼溫柔啊，我真的不能理解啊。』
在決戰塔上墜落時，聽到新八跟神樂喊自己的瞬間，銀時的腦袋只有這一句話。
「小銀。」從房間走出來的神樂揉揉眼睛，兩年來已經長高許多的她不再適合睡櫥櫃，改成睡在房間裡面；而為了方便偶爾留宿的新八也能休息，他們決定稍微更改一下萬事屋的裝潢。
房間一開始被銀時設計隔成兩間，卻被兩個孩子在看到房屋改建草圖後氣呼呼地罵了一頓『為什麼只隔兩間，難不成你覺得你只能睡沙發喔！？』。
於是在他們吵鬧整整一星期後確定隔成三間並排的房間。
銀時不想改成三間的原因很簡單，他只是不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有沒有資格留下來，不過盡管這個理由他沒有說，但卻徹底被兩個孩子看的透透。
『這裡就是你的家，為什麼不能有你的房間呢，小銀？』
『員工宿舍也好、你家房間也罷，為什麼萬事屋這裡就不能有你的一個小角落呢？』
…嘖，這兩年他們都遇到了甚麼啊，為什麼一個個越來越會頂嘴。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收回思緒，他有些不安地望向神樂。
「沒有，起來上廁所而已，小銀不休息一下嗎，我跟新八可以照顧自己的。」神樂搖搖頭，銀時的眼睛都有黑眼圈了，她看了實在有點難受。
「我不累，萬事屋只剩下我沒有生病，該好好照顧你們。上完廁所再去躺著吧，還是想喝點雞湯？」
神樂凝視了他幾秒鐘。「小銀你，不要又想些有的沒的啊。」
完全被看中心事了，他有些發愣的看著少女邊打著呵欠邊走回自己房間，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真的是長大了啊，這孩子。
『銀時，你知道嗎，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會是流浪(註)。』恍恍惚惚間，打起瞌睡的銀時夢到小時候剛與松陽認識時的這段短短的對話。
『流浪不好嗎？』仰起稚嫩的小臉，眼神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還對人有點戒心的銀時咬著包子歪頭問著。
『人與人之間會結下看不見的緣分，我們都無從得知那份緣分會給我們帶來的是歡樂的相聚、還是痛苦的離別；不過我是這樣想的，不管是怎樣的相遇，它們都確切的連接著未來，即使命運將他們分開了，也還是有著溫暖的回憶珍藏在心裡喔。』
『那老師，你有找到棲息的地方了嗎？』
『有喔。』
只是銀時不知道的是，那個得以讓松陽棲息的地方就是他。
對松陽來說，每每看著銀時在身邊安睡，無論外面是暴雨打還是狂風吹，經歷過的紛紛擾擾都能立即靜如止水，都不足以讓松陽感到空虛；好不可思議啊，明明只是個人類的孩子，卻能讓他平靜下來。
「…銀時大人，非常抱歉，要麻煩您醒來跟我們一起去醫院。」雞蛋輕柔搖醒不小心睡著在沙發的銀時，猛然瞪大眼睛坐起的他發現自己身上還蓋著新八的外套，兩個孩子正在玄關戴口罩、圍圍巾。
可惡，甚麼時候睡著的？居然連雞蛋進來都沒發現。
「怎麼回事？」繃緊了神經，他隱約覺得大事不妙。
「登勢大人說，新八大人跟神樂大人的發燒好像又更嚴重了些，這次直接前往大江戶醫院作診斷吧，大醫院的數據與資訊都比較齊全，也許能找到生病的原因。」
望著燒的兩頰紅通通的兩個孩子，銀時簡直沒辦法抑制住自己的負面想法在腦中奔騰著。
盡管有可能只是新型的感冒，倘若真的是白詛怎麼辦？他寧願一死也不要冒著讓兩個孩子染病的風險。
到底應不應該就這樣先從江戶離開，他瞥了一眼自己暗中堆放隨身行李的櫃子。
「銀時大人，請不要先想到白詛，照數據推斷應該是已經不會有影響，現在你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陪伴新八大人跟神樂大人就醫。」直接看穿銀時的想法，雞蛋緩步擋在櫃子前。
「…要是有個萬一呢。」
「登勢大人說她已經交代下去給諸位了，這次銀時大人您別想從江戶離開半步，就算真的是白詛，也絕對、不會再讓您一個人面對。」
可惡這個老太婆真的很多管閒事诶，銀時嘖了一聲。
經過一番波折，新八跟神樂的疾病暫時歸類到新型感冒，且是目前傳染力最高的，需要即刻隔離；而與他們密切接觸的銀時也要暫時跟其他接觸者集中到防疫旅館做觀察。
「小銀你也不要太擔心了，應該不會有事的啦。」
「是啊，阿銀我們隔離結束後見~不要太緊張啦。」
「…你們不懂，要是真的是白詛怎麼辦！！」面對兩個孩子的淡定，總是四平八穩的銀時難得亂了手腳。
「就算是白詛，我們也要陪你到最後，世界跟你，我們選擇你。」
對上兩人清澈的眼，銀時覺得自己的情緒越來越起伏不定。
該死，明明這個時候，年紀最大的自己應該要冷靜，結果反而是兩個孩子比他還淡定。
「你們就算少了我，還有這個世界上許許多多的朋友跟牽絆，還有所謂的未來性，不應該為了我放棄所有一切！」銀時越吼越大聲，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可是沒有小銀，如果那樣的話，世界就不是我想要的世界了啊。」神樂氣得原本就已經紅通通的臉頰更加漲紅。
「未來最重要的是，不只要有我們，也要有你。」新八也不干示弱的吼了回去。
「我不懂，為什麼要選擇我…」即便是知道自己可能毀滅世界卻還是選擇自己，到底是兩個孩子神經太大條還是別的甚麼原因，他真的不明白。
「就像你選擇我們一樣啊，我們也選擇了你，就只是這樣而已。」神樂氣呼呼的頂嘴回去。
「…你們，不要對我這麼溫柔啊，我真的沒辦法理解啊，」一直低著頭的銀時仰起臉。
新八跟神樂訝異的發現銀時居然已經紅了眼眶。
認識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始終很少看到他有特別的情緒起伏，他們眼中的銀時總是氣定神閒，總是餘刃有餘的處理每件事情，傲氣也好，從容也好，就是沒有露出過現在的這個表情。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有些脆弱的表情。
「從怪物之子進化成夜叉，又是可能毀滅世界的魔王，面對這樣的我，你們也不想鬆開手的心情，我真的不明白啊；為什麼不放開手呢，放開的話你們會比較安全啊，你們就不用再跟著我經歷這些大風大浪了。我沒辦法保證未來會不會又發生甚麼事情。你們還這麼年輕，不應該經歷這些的，我不希望、也非常不願意讓你們一起承受這些啊。」
他很清楚自己是捨不得這份牽絆的，卻也一次又一次覺得，不該這樣耽誤他們下去，他應該離開他們才對，這樣才能還給他們最安穩的人生，那是他自認虧欠那兩個孩子的。
從認識起就發生了這麼多的風波；好幾次事件結束後他其實都已經打包好隨身行李，甚至於有幾次都已經偷偷地走下樓了，結果每次都在聽到兩個孩子在背後元氣滿滿的喊著『早點回家喔！』後，又默默掉頭回萬事屋把行李塞回櫃子裡。
他承認他真的捨不得，才會每每在聽到那句令他留戀不已的『早點回家喔！』後又乖乖走回萬事屋，繼續看著兩個孩子的笑靨。
「因為就算是魔王，也不該讓他孤孤單單的呀阿魯。」
「因為白夜叉，其實也是個很害怕寂寞，不想要孤孤單單的『人』，不是嗎？」
「小銀，我相信你也不想再一個人了吧？」
「阿銀，雖然你很害怕傷害到我們，但其實，你已經一點都不想要再繼續單獨的活著了不是嗎？」
面對自家孩子連環砲的攻擊，隔著玻璃窗的銀時頭再度低了下去。
「…喂，你們兩個不是一直嚷嚷著一個是新的萬事屋的社長、一個是副社長，那你們願意完成坂田銀時這個人的委託嗎，『不要再讓我獨自一個人了』，這是我的委託，我想用餘生所有的一切事物支付這個委託的費用。」
「「不接受喔。」」
「…诶？」銀時有些發愣的抬起頭，對上兩個孩子的燦爛笑容。
他發誓，那樣的笑容，是他這輩子除了在村墊時期跟著老師、桂還有高杉一起迎接的櫻花季以外，最美也最讓他流連不捨的風景。
那是他不惜一切代價，也想要守護住的，此生眷戀。
「這種型態的委託，我們只接受等價交換的方式喔。」
「用我們的下半生，交換你接下來的人生都能安安心心跟我們一直在一起，我們只接受這樣的付款方式喔，終身零利率，夠便宜了吧，這可是員工才有的員工福利喔阿魯。」
「…你們兩個，這是要我簽下終身員工契約的意思嗎？」
「不這樣的話，阿銀哪天說不定又會自顧自地消失啊。」盡管發燒卻還是有辦法吐槽的新八苦笑著。
銀時並不曉得，其實他們跟雞蛋都默默知道銀時的隨身行李放在哪個櫃子裡，他們也始終默默知道銀時好幾次都已經偷偷拿了行李想要離開。
於是才會每次都故意在背後很大聲的喊著『早點回家喔！』，只因為他們願意賭一把，賭銀時會心軟改變心意決定留下來；果不其然，銀時每次都在聽到後又摸摸鼻子把行李塞回櫃子裡。
打從回來後銀時就始終很困擾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忽然有點不知道怎麼跟兩個孩子重新相處。
明明之前，都可以相處的很順利的；他確定自己是綁手綁腳的，他從回來後就始終都有點擔心兩個孩子嘴巴上說歡迎他回來，也許心底是牴觸的呢？畢竟是這麼好的兩個孩子，說不定只是礙於幫助他人的心態留在自己身邊呢？
另外也是由於他有點沒臉回來，畢竟說著找到想做的事情就擅自解散萬事屋的人是自己；如今重新回來，該用甚麼態度、甚麼模式、甚麼表情與語言互動，他真的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明明他們對自己來說，是奇蹟一般、盡管還很微小，卻仍舊如光一般的存在啊。
明明是這樣值得珍惜的、珍貴的存在，卻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才好，該怎麼做才會是最好的互動模式呢，明明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卻莫名開始執著於兩個孩子對自己的想法。
總是笑著接納自己的那兩個孩子，真的需要自己、希望自己和他們一直在一起嗎？
盡管剛才說了想一直在一起，說了願意用下半生交換不讓他孤單一個人，但他們究竟是出於何種情感說出那些話語的呢？
事隔兩年後回來江戶，重新跟兩個孩子在一起，他其實很怕兩個孩子想跟自己撇清關係，同時他也怕打擾到他們，然而真正令他覺得心煩意亂的是，他怕打擾他們卻又想靠近他們。他期望他們也認定彼此是家人，是不能放手的、如微光般的奇蹟存在，他不敢自比奇蹟，但他希望至少，他們也是願意把他當成家人的。
盡管曾經說過願意成為他的家人，可是這兩年他們卻被他排在松陽後面的順位，任情恣意的就離開了他們的身邊；即便是經過這些，他們還是願意做為家人，在他的身邊微笑著嗎？
「…你還在擔心離開我們兩年的事情嗎？」神樂看他陷入沉思，忍不住就蹦出了這句話。
這件事情她早就想跟銀時談了，只是試探了好幾次，銀時始終都不肯鬆口談，神樂覺得現在是個不可多得，值得好好把握的機會。
「…有這麼明顯嗎。」這兩個小傢伙這兩年真的長大好多，銀時感嘆了一下。
也好，這件事情遲早要講開的。他知道新八跟神樂都嘗試跟他談，但每次都被他閃避過這個話題。
「我是不知道小銀你怎麼想，我可是一直、一直都覺得你跟新八就是我在地球上的家人喔。」
「就算銀魂結束連載，我們也一直都會是你的家人。這件事情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忘了對吧，沒關係，我不介意再多說幾次，我一點都不介意成為你的家人，我也是，神樂也是。」
「反正小銀最狼狽的樣子我們都已經看過了，繼續在你的身邊就是我們的回答，接下來就是看小銀你怎麼決定了。」
「…那麼，從今天開始，不會再錯過了，不管是多小的事情，或者又有驚天動地的大事，你們要做好覺悟啊，跟著我就是會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風險啊。」深深吸一口氣，他堅定的再次對上兩個孩子的眼眸。
那兩雙澄澈又對著他充滿信任的眸子，是他眷戀不已，這兩年間的漫長旅途中，總是會不斷想起的重要事物。
「我們可是新萬事屋诶，這點風險都承擔不起豈不是砸招牌？」
「放心吧，我們這兩年也都一直在努力訓練自己，這點小事情我們才不在乎呢。」
「…那就，一言為定囉。」隔空與兩個孩子拉了勾，銀時總算露出微笑。
在兩個孩子陪他送走松陽跟打敗虛之後，他就已經跟自己約定好了，約定好無論發生甚麼事情，只要他們願意，他接下來都要好好留在他們身邊，哪裡都不會去。
不論未來如何，他們與自己所信仰的武士道，他都會死守到底。
「與其擔心是不是白詛，不如想著新八大人跟神樂大人出院後要怎麼慶祝或許會好一點？」由於登勢的請託，身為機器人的雞蛋暫時陪著銀時住進需要密切觀察生理變化的防疫旅館中。
表面上是陪伴，實際上是要監督銀時不要中途逃跑離開江戶。
「……確實呢，到時燒一桌兩個人都喜歡的菜迎接他們吧。」離開醫院後銀時總算是冷靜了一點。
「我可以幫忙擬定菜單。」
「好，麻煩妳了。」
在在失去松陽老師後，銀時就看遍人世間各種的喜悅傷悲。
走過天地恢恢，天地這麼大卻完全不知道何處是容身之處。
他曾經以為此生不會再有跟松陽老師一樣的人等著自己，卻在回首時意外發現，有兩個小小的孩子，始終都在萬事屋的門口，微笑且相當期待的等他回家。
總是讓新八跟神樂等待著自己，這一次輪到銀時自己了。
這次輪到他來等待他們了。
總是讓他們對自己說著歡迎回家，這次輪到他說出這句話了。
等到他們都康復了，他一定、一定要好好的在大力擁抱兩人的同時，堅定地說出那句話。
「阿銀(小銀)！我們回來了喔！」兩周後，康復的新八跟神樂蹦蹦跳跳的進了萬事屋，又是以往的活潑模樣。
正在煮菜的銀時完全不顧此時離開廚房菜可能燒焦的風險，一個轉身就衝向門口，將新八跟神樂抱了個滿懷。
「新八、神樂，歡迎回家。」
謝謝你們，願意成為我的家。
(註:來自三毛的句子，但我忘了是哪本書只記得是她寫的)
同人創作 (17)